那声干呕的动静在碎石滩上传了很远。
吐的是个散人,蹲在人群边缘,双手撑在膝盖上,胃里的东西全倒在了碎骨缝里。
旁边的人往两边让了让,没人看他,所有人的注意力还粘在前方。
花白头发的裴总跪在地上,肩膀上的血已经渗透了西装内衬,一滴一滴往腰带上淌。
他没有试图站起来,也没有再说任何一个字。
沈清弦站在他前面两步远的位置,手已经离开了刀柄。
她看着这个五十来岁的男人。
花白头发的脑袋压得很低,低到下巴快碰到胸口了。
他在抖,从脖子到手指全在抖,但还在努力维持跪姿的平衡。
膝盖磕在碎骨上的重量让他整条腿都是麻的,可他不敢倒。
“我可以,”
他开了口,可嗓子里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每个音节都在散架。
右手撑上了地面,试图把自己的姿态摆得更低。
“裴氏在东三区的所有资源,签约战队、矿点、物资线,全部,”
刀出鞘的声音打断了他。
破晓骨刃从黑色刀鞘里滑出来。
暗红色的刃口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血渍,在最后那点天光下泛着潮湿的颜色。
对着它轻轻一挥,花白头发的声音断了。
沈清弦没有再看他。
她的目光越过这个倒地的带头者,落在了更远处。
人群外围左侧,七八个穿制服的调查局小队。
那些人刚才没有冲进来抢,也没有参与围攻。
他们一直站在外围看着,步枪端在手里,枪口压低,标准的观望姿态。
但观望本身就是态度。
领头那个脸上带擦伤的中年人,在沈清弦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,手里的步枪往下压了一截。
跟他同一排的人全退了。
七八个人齐齐往后挪了两步,靴底在碎骨上磨出短促的刮擦声。
枪口全部指向了地面。
领头的最后一个退。
他退的幅度比其他人小,但他做了一件别人没做的事。
他把步枪从战备姿态切成了挂肩,枪管朝天,双手空出来,往身体两侧摊开。
他在告诉面前这个浑身骨甲、刀上带血的女人:我们不参与。
沈清弦收回了目光。
刀送回鞘里,鞘口合拢。
这个自称裴总的男人终是接受到了他该有的惩罚。
刚才他所说的承诺、条件、利益分割、资源让渡。
旧世界那套谈判话术从他牙缝里漏出来,砸在这片铺满碎骨的战场上,连回响都没有。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靴底踩过他肩膀旁边那滩血渍,留下半个浅浅的脚印。
沈清弦往前走了三步。
地上躺着一个灰甲人,断了一条手臂。
另一只手捂着腹部的伤口,眼睛睁着,活的,但已经没力气发出声音了。
他的目光追着沈清弦的靴子移过去,嘴张了张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沈清弦踩过他身旁,鞋底的血迹在碎骨上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。
前面还有。
倒在地上的、蹲着的、半跪的,碎石滩上的尸体和活人混在一起,分不太清楚。
有的衣服上绣着裴字,有的穿着白板甲,还有两个什么标记都没有的散人缩在一块裂开的骨头后面,脸上全是别人的血。
她一个都没多看。
走出了战场外沿,前方就是那道封锁线。
拒马、铁丝网、金属牌,以及两辆敞着门的越野车。
裴氏的那些人都缩在越野车后面,有几个已经把武器扔在了地上,空着手站着。
沈清弦走到路障跟前。
人群开始动了。
先是封锁线边上的散人。
那十几个一直远远站着没敢靠近的,往两边挪,挪得很慢,腿在打颤,但方向很明确。
让路。
然后是裴氏的灰甲。
越野车后面的人往右侧退开,有人退得急了绊在车门上摔了一跤,爬起来继续退。
最后是调查局那几个。
他们本来就站得偏,这会儿又往左挪了几米,空出了一条能过两辆车的宽度。
封锁线中间那个缺口,被清出来了。
没人拦。
沈清弦穿过铁丝网的缺口时,鞘尾碰了一下拒马的横杆,金属牌晃了晃。
她走出去七八步,停了。
偏过头。
几百号人还杵在原地。
站着的、跪着的、缩着的、躺着的。
几百双眼睛全钉在她身上,没有一个人敢挪脚。
她开口了。
“建城令在我这儿。”
碎石滩上安静到了一根骨渣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的程度,那几个字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“谁想拿,现在可以来。”
没有人动,沈清弦等了三秒。
“往后也一样。”
说完后她直接转回头,沿着碎石滩往东走。
步子跟来时一模一样的节奏,不快不慢,靴底踩在碎骨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去。
黑色刀鞘在腰际微微晃动。
暮光的最后一点余烬贴在骨岩重铠的纹路上,灰白色的骨甲在走动中折出一道一道细碎的棱。
背影越来越远。
一直到她翻过缓坡、消失在碎石滩尽头的地平线下面,整片荒骨平原外围的几百号人,才有了第一声正常音量的呼吸。
碎石滩上开始有人收拾伤员和尸体。
动作都很轻,说话都压着嗓子,连搬人时不小心碰倒的拒马金属牌响了一声,好几个人同时回头往沈清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没人再敢提建城令。
官道上没什么人。
公测降临才一天多,主城外围的路还没有被踩出太深的痕迹,路面是压实的碎石和黄土混在一起的底子。
偶尔有一两个散人从对面过来,看见她身上那套骨甲的第一反应全是绕着走。
天幕上的榜单还挂着。
匿名者的名字从三榜第一的位置往下辐射出一圈暗金色的光晕,颜色比她上次看的时候又深了一层。
五阶领主首杀的通告还没消散,金色的字迹横在东三区的天空上,和榜单的光叠在一起,把头顶那片暮色染出了一片不伦不类的金红。
世界频道的消息她扫了两眼就关掉了。
全是重复的内容。
匿名者、单杀、五阶、建城令,翻来覆去车轱辘一样的词换着排列组合,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主城的城墙轮廓从前方的矮丘后面露出来。
城门口比她出去的时候热闹了不止十倍。
大量的先驱者挤在城门内外,有些是没赶上荒骨平原的,有些是跑过去看了一眼热闹又跑回来的,还有几个坐在城墙根底下抱着白板武器发呆。
没人认出她。
骨岩重铠改变了她的外形轮廓,加上骨冠遮住了半截额头,跟之前穿着碳化硼软甲加风衣的形象差了太多。
城门口的人看她一眼就移开了,当她是哪个签约战队跑出去刷怪回来的。
穿过城门,沿着主干道往里走。
铁匠铺的炉火隔着一条街就能看见亮光,老铁匠还在敲,节奏没变过,一锤一锤的。
她没往那边去。
拍卖行在主城中轴线偏东的位置,三层高的石头建筑,门口台阶宽得能并排走六个人。
沈清弦在台阶底下站了一两秒,唤出玩家背包,目光落在那块安静躺在格子里的灰白石板上。
建城令。
暗金色的金属丝嵌在石板纹路的凹槽里,安安静静,不发光,不震动,跟一块普通的刻花石头没什么两样。
拿着这东西的人,将拥有这片区域的第一座玩家城池、第一个副职业开放点、第一套税收体系。
她收掉玩家背包,迈上了台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