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走哪儿都提在手里。

东坊买薄饼时拎着,南坊喝药时拎着,帮梁凡对名单时拎着,站在学舍外头看孩子们读书时拎着,去城门下听老兵报更时拎着,上观穹台看姬千月刻阵时也拎着。

起初大家都觉得奇怪。

梁凡第一次看见我拎着盏白灯进他的名册房时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
“老大,你这……你这是干嘛?”他盯着那盏灯,脸色发白,“这东西不是那个……那个灭世之灯吗?你把它拎到我这儿来干什么?”

“没事,它现在不灭世。”我把灯随手搁在他桌上,拿起一本名册翻了翻。

那盏灯安安静静地立在桌角,白光微微亮着,却不再刺目,也不再铺开,只是像一盏普通的旧灯,照着梁凡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纸。

梁凡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凑近看了一眼,又飞快缩回去。

“它真不会突然亮起来把我照没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他还是不放心,接下来好几天都绕着我走。

倒是灵儿胆子大,看见我拎着灯进药铺,只是皱了皱眉,说了一句“别放我药柜上”,然后继续熬她的药。

我依言把灯放在脚边地上。

它就那么亮着,照着药铺地面上的旧砖缝。

药炉里的火在旁边一明一暗,蒸汽带着苦味飘过来,灯的白光穿过那层薄薄水汽,竟显得柔和了些。

灵儿端着药碗走过来时,低头看了那盏灯一眼。

“它就这么跟着你?”

“嗯。”

“它不会突然又……”

“不会。”

灵儿沉默片刻,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药碗递过来。

我接过,一口喝完,苦得直皱眉。她看着我,嘴角动了一下,像想笑,又忍住了。

“你拎着灭世之灯喝药,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。”

“谁笑话?”

“诸天万界所有被你砍过的人。”

我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。但转念一想,现在诸天万界还在流亡,谁有工夫笑话我?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
我每天拎着灯,去东荒池塘边跟李长夜钓鱼。

他钓他那些不存在于此地的鱼,我钓我背上九个宇宙里顺着线游上来的鱼。灭世之灯就搁在我脚边,光照着池水,也照着那些被我提上来的鱼。

故乡宇宙的灰蓝长尾鱼,鳞上覆霜,安静地躺在草上,被灯光一照,霜纹竟然显得透明了些。

堕仙宇宙的细长怪鱼,眼眶泛旧金,在灯光下滴溜溜转着眼,像在辨认这是哪一重天。

洪荒宇宙的阔背大鱼,尾鳍一甩,池边草被压弯一片,灯光落在它古老鳞纹上,竟隐隐映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钟形暗影。

我盯着那条洪荒大鱼看了半天,忽然道:“它们好像不怕这灯。”

李长夜嗯了一声:“已经灭了的,自然不怕终局兵器。终局是给活人预备的。”

我心中一动,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灯。

它还是安安静静地亮着,白光柔和,和池边这几条已死宇宙里捞上来的鱼互相照着,竟没什么违和感。

“它是第一次看见这些?”我问。

“当然。”李长夜道,“它以前只负责收束、抹平、抵达结果。它从来没真正看见过灭亡之后还剩下的东西。”

“那它现在看见了。”

“对。所以你要让它多看。”

我隐约明白了李长夜的意思。

灭世之灯的灵性,是“终局”。它被造出来,就是为了把一切推向结果。

可现在,我把它拎在手里,让它天天看这些已经抵达过结果、却还不肯彻底消失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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