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务社里安静了很久。
那个年长的售货员第一个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“这谢师长，是真偏心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的接话：“可不是嘛。为了杨小芳，连廖军长那边都不怕得罪。”
另一个小声说：
“以后咱可不能再招惹那个杨小芳了。人家有顾大力撑着的时候不好惹，现在顾大力走了，还有谢师长。咱们惹不起。”
几个人对视了一眼，谁都没再说话。
蹲下去继续捡碎玻璃。
谢云飞走出服务社，站在门口，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他没急着走，站在那儿，点了根烟。
烟雾升起来，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身后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出来，压得很低，可他不用听也知道在说什么。
无非就是说他偏心杨小芳母女呗！
他吸了一口烟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偏心？对，他就是偏心。
他就是要让整个军区都知道，谢云飞护着杨小芳母女。
他又吸了一口烟，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。
他想起那天在后勤仓库，顾大力站在他面前，说“如果我回不来了，你也别想——”他没让顾大力说完。
可现在他忽然想替顾大力把那句话补上——
你也别想一个人扛。
他把烟头摁灭，扔进垃圾桶里。
转过身，看着服务社那扇门，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加快脚步，往办公楼走去。
下午还有会，不能迟到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顾大力，你小子别以为这样就能摆布老子。
你走你的，你布的局，老子不拆。可你的人，老子替你护着。
等你回来，咱们再算这笔账。
几个人往家属院走。
铁妮走在最前面，左手拉着小芳，右手拉着孙定香，步子迈得很大，像个小将军。
秦爱萍和钱朵朵跟在后面。
走到小芳家门口，孙定香站住了。
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院门，又看看小芳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又不好说。
她的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，脸涨得有点红。
小芳看着她那副样子，笑了。
“孙大姐，俺要是回来，你还和俺吵架不？”
孙定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连连摆手：
“不吵了不吵了！俺再也不跟你吵了！你和铁妮快回来吧！”
她说着就要去推门，手刚碰到门板，又缩回来，回头看着小芳，那眼神跟小孩做错事等着大人发落似的。
小芳笑着走过去，自己推开门。
院门吱呀一声开了，院子里空荡荡的，石桌上落了一层灰，墙角的月季蔫了几朵，没人浇水。
灶房的门关着，好几天没开火了。
可阳光照进来，亮堂堂的，什么都看得清楚。
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”孙定香跟在后面，搓着手，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秦爱萍站在院门口，故意板起脸：“小芳姐，你这是要回来住了？不跟我住了？”
小芳转过身，认真地说：“这一阵子给你和朵朵添麻烦了。俺和铁妮还是回来吧。”
秦爱萍的嘴撇了一下，那副傲娇的劲儿又上来了：“你这个女人好薄情。现在用不着人家了，就无情地抛弃我们母女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故意拖长了，“我看你才应该叫‘付兴汉’。”
小芳愣了一下，然后脸腾地红了。
秦爱萍学着她当初介绍“付兴汉”同志的语气，还故意娇滴滴的，带着发嗲的尾音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。
小芳也笑了，孙定香也笑了，铁妮笑得最厉害，捂着肚子蹲在地上。
“秦阿姨，你学得也太像了！”铁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钱朵朵在旁边看着，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，可也跟着嘿嘿笑。
她拉了拉铁妮的袖子：“付兴汉是谁啊？”
铁妮趴在她耳边小声说：“是俺爹。那时候俺娘不认识俺爹，俺爹就假装叫付兴汉。”
钱朵朵瞪大眼睛：“你爹还有假名字？”
铁妮点点头，一本正经：“俺爹那时候可惨了，天天被俺娘叫付同志。”
钱朵朵捂着嘴笑。
秦爱萍笑够了，拉着小芳的手，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，
她换上了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：
“行了，不闹了。你回来住也好。我最近几天要去一趟首都，朵朵先跟着你在这边住着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等我忙完供应社的手续，剩下的事可就得你来忙了。”
小芳点点头：“你放心。供应社的事，俺记着呢。”
孙定香在旁边听着，耳朵竖得老高：“供应社？啥供应社？”
小芳把和秦爱萍合伙的事简单说了说。
孙定香一听，一拍大腿，那巴掌拍得响，把石桌上的灰都震起来一层：
“那敢情好！小芳你当售货员，肯定比那些人强一百倍！”
她往服务社的方向一指，手指头戳得笔直，像是要戳到那帮售货员脸上去。
指完了，她又想起什么，手指头缩回来，指着自己的鼻子：
“那俺呢？俺能干啥？”
秦爱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嘴角带着笑：“你会干啥？”
孙定香想了想，掰着手指头数：“俺会吵架，俺会骂人，俺还会……”
她想了想，实在想不出别的了，“俺还会烧火。”
秦爱萍点点头，一本正经地说：“那你以后就当供应社的保卫科长。有来闹事的，你负责处理。”
孙定香眼睛瞪得溜圆：“啥？俺当科长！”
她搓了搓手，有点不敢相信，“这么大官呢！”
铁妮蹲在旁边，仰着脸看她：“孙阿姨，你当科长，是不是就能管人了？”
孙定香腰板一挺：“那当然！谁要是敢来咱供应社闹事，俺第一个冲上去！”
她说着，挥了挥拳头，那架势像是对面就站着一个闹事的。
小芳笑着摇摇头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：“我看行。不过，咱们供应社得挂个牌子，上面写上‘禁止殴打顾客’。”
孙定香的拳头举到一半，愣住了。
铁妮第一个笑出声，蹲在地上捂着肚子。
钱朵朵也跟着笑，笑得直打嗝。
秦爱萍笑得扶着石桌，眼泪都出来了。
孙定香站在那儿，拳头举在半空，收也不是，不收也不是，脸涨得通红。
“小芳！”她跺了一下脚，“你咋也跟她们学坏了！”
小芳笑得直不起腰，摆摆手：“不闹了不闹了。孙大姐，你那拳头，留着打坏人。好人来了，咱们好好招待。”
孙定香这才把拳头收回来，嘴里嘟囔着：“那还差不多。”
可她自己也没忍住，跟着笑了起来。
院子里笑声一片，月季花被风吹得轻轻摇，像是在跟着笑。
笑声从院子里传出去，飘到巷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