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烈浑身一震。
他毫不怀疑苏晏舟的话,因为对方的每一个字,都精准地刺在他最恐惧的那个点上,根本不屑于用谎言来点缀。
行尸走肉……
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大帅瘫痪在床,却依然眼神锐利,试图用目光指挥千军万马的模样。
如果连那份最后的清醒和尊严都被剥夺,那比直接死亡要残忍一百倍。
“但是。”
苏晏舟话锋一转,修长的手指在温润的紫砂壶盖上轻轻一扣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,也敲在了周烈的心弦上,
“大帅的病,根源在于早年战场上深入脊骨的弹片,压迫了中枢神经,并非不治之症。我能治。”
打一巴掌,给一颗绝世甜枣。
极度的恐惧之后,猛然看到希望,周烈内心的防线彻底崩塌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,眼底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惊惧的复杂情绪。
用三十万大军压人算什么本事?
一言定人生死,一纸扭转乾坤,这才是真正的权柄,杀人不见血的权柄!
周烈没有再废话。
他是一个军人,一个聪明且务实的军人。
他知道,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,而是表明立场的时候。
他缓缓端起桌上那杯已经不再滚烫,但也绝对说不上温和的大红袍,仰起脖子,一饮而尽。
哪怕这茶里是穿肠的毒药,他也得喝。
这是他的投名状。
“啪。”
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。
“三爷的茶,够烈。”
周烈擦了擦嘴角的茶水,喉结滚动,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。
他缓缓站起身,对着苏晏舟,第一次真正低下了他那颗在战场上从未低下的高傲头颅。
“我周烈,受教了。大帅的病,全仰仗三爷。至于这块玉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了一眼苏晏舟,面具遮挡了对方的神情,但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玩味。
周烈心中瞬间雪亮。
这位苏三爷,根本不在乎什么玉,他布下这个局,请自己上来喝这杯茶,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自己,而是……楼下天字号包厢里的那位。
这是一场针对苏家的清理。
周烈心领神会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,话锋一转,说得滴水不漏:“一块石头罢了,争来抢去,没意思。今晚这龙门,我只是个看客。”
苏晏舟微微颔首,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:“周副官是个聪明人。一个月后,我会派人带着药和完整的治疗方案去奉天。慢走,不送。”
五分钟后。
周烈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地字号包厢。
“长官?跟苏三爷谈崩了吗?”
年轻的副官看到他难看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。
周烈没有回答,他径直走到窗边,看了一眼楼下依旧热闹的拍卖场,又将目光投向了斜对面的天字号包厢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,掩盖住眼底所有残留的情绪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漠然。
和刚才的嚣张不同,也和恐惧无关,那是一种抽身事外的、看戏的漠然。
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。
枪林弹雨,军令如山,那是他熟悉的战场。
而今天,在这杯盏之间,他见识到了另一种更高级、也更残酷的博弈。
相比之下,自己之前的威胁就像是一场幼稚的孩童游戏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周烈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“我们走。”
“走?”副官愣住了,“长官,那块玉……”
“我说,走!”周烈猛地回头,眼神锐利如刀。
副官浑身一凛,立刻立正:“是!”
天字号包厢的门被“哗啦”一声拉开。
周烈带着他的人,军靴踩着地板,发出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,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二楼的环形走廊上撤离。
他们的动静,立刻吸引了所有包厢里有心人的注意。
另一测的天字号包厢内。
苏鹤元正端着酒杯,眼神阴鸷地盘算着接下来的血战,却愕然看到周烈一行人竟然直接离场。
这是什么意思?
放弃了?
就在苏鹤元惊疑不定之际,走到楼梯口的周烈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缓缓侧过头,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天字号包厢的方向。
隔着遥远的距离,周烈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、却充满了轻蔑、嘲弄,甚至带有一丝怜悯的笑容。
他甚至还抬起手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那眼神和动作,仿佛在说:
“苏二爷,没人跟你抢了,这块烫手的山芋,您请自便。”
天字号包厢内。
“二爷,周烈走了!”管家苏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,
“他带着他的人,全都走了!看样子,他知道自己实力不行,很识趣!”
苏鹤元手中的红酒杯停在半空,脸上却没有预想中的得意。
他缓缓走到窗边,正好看到周烈的车队发动,毫不留恋地驶离了龙门拍卖行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周烈是北方军里出了名的疯狗,为了大帅的命令,连命都可以不要。
他怎么可能因为几句威胁就轻易放弃?
他宁愿在法租界外跟自己火并,也绝不可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。
狗的本性是咬人,不是讲道理。
除非……
苏鹤元猛地抬起头,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穹顶之上,那间始终亮着幽暗灯光的至尊包厢。
周烈的人,上去过。
前后不过十分钟。
这十分钟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?
那个神秘的苏三爷,到底对周烈说了什么,能让一条准备咬人的疯狗,瞬间夹起尾巴,放弃了嘴边的骨头?
是更恐怖的威胁?
还是……更诱人的交易?
一个能让周烈背叛大帅命令的交易?
这可能吗?
一瞬间,无数种可能性在苏鹤元脑中翻腾。
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,而那个织网的人,就坐在最高处,冷冷地俯视着他。
原本志在必得的局面,突然变得迷雾重重。
苏鹤元握着酒杯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了,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意识到,今晚真正的对手,根本不是楼下那个耀武扬威的军阀。
而是头顶上,那个连面目都未曾见过的,所谓的“苏三爷”!
他到底是谁?他究竟想干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