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看着远处的雾。那个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——背靠着岩石,腿伸直,茶杯端在手里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藏狐老师等了几秒,又等了几秒。他的手指在相机外壳上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,节奏越来越快。
“林墨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看着我。”
林墨转过头,看着他。
藏狐老师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,试图从里面找到什么——心虚,愧疚,或者至少一点点不自然。但他什么都没找到。那双眼睛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是什么都藏不住,又像是什么都没藏。
“你为什么不承认?”藏狐老师的声音变了,不再平静,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、快要溢出来的东西,“我拍了照片,分析了毛色,推断了亚种,我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。你就在旁边听着,听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分析那些数据——然后你告诉我‘没有’,‘记错了’,‘随便一说’?”
他把相机举起来,屏幕对着林墨,上面是那张白猿歪着头的照片。
“你看清楚,这是我来这荒郊野岭两次,这一次呆了十几天才拍到的照片。”
林墨看着那张照片,没有说话。
藏狐老师把相机放下,手开始抖。不是之前那种激动的抖,是一种更深的、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抖。“你第一天就看到了它。你在溪边打水,它蹲在对面树上,看了你十秒。然后你回来,什么都没说。第二天你顺着脚印去找它,回来的时候带了三条鱼,跟我说‘今天运气不错’。第三天你听到了它的叫声,循着声音找到了它……然后你回来,煮了一锅汤,喝完睡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急,像一台失控的机器。
林墨的茶杯动了一下。很小的一下,杯里的茶晃了晃,又平静了:“这些只是你的猜测。”
“不,这些不是猜测,你找到了它,看着我在这儿傻等。”藏狐老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清,“看着我翻那些红外相机的照片,看着我对雾发呆,看着我摔进坑里,扭了脚,坐在这里,像个傻子一样对着空气喊‘它来了’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肿起来的脚,看着那圈脏兮兮的绷带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没有声音。
“你知道我刚才有多高兴吗?”他问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“我看到它从雾里出来的时候,我以为之前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林墨叹了口气,他站起来,走到那架直播设备前面。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,证明它在录,证明无数人正在屏幕后面看着他们。他伸出手,按了一下。
指示灯灭了。
台地上彻底安静了。没有弹幕,没有观众,没有屏幕后面那些等着看结局的人。只有两个人,在这安静的山谷里面对峙。
林墨转过身,看着藏狐老师。
“你……你要干嘛……”藏狐老师看着林墨,仿佛不认识他一般。
荒郊野岭里,两人的战斗力并不是同一级别。
林墨古今无波的表情终于是松懈了下来,苦笑了一声:“你刚才说,它可能是黑长臂猿的一个新亚种。”
藏狐老师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那我问你,新亚种意味着什么?”林墨问。
藏狐老师又愣了一下。“意味着——它是一个未被记录的种群。如果被证实,会是动物学上的一个重要发现。会有论文,会有命名,会有——”
“在这之前,会有多少人进山?”林墨打断他。
藏狐老师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林墨站在那里,背对着那片雾,声音还是那么平。“你发现了一个新亚种。你会发论文。论文发了,学术界会知道。学术界知道了,保护区会知道。保护区知道了,他们会怎么做?”
藏狐老师没有回答。他知道。他太知道了。
“他们会派人进来调查。科考队,专家团,一个接一个。带着设备,带着帐篷,带着无人机。他们会在这片林子里走来走去,放红外相机,采集粪便样本,抓几只回去研究。”林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念一份报告,“然后游客会知道。哀牢山有白猿,全世界的动物爱好者都会想来拍一张。当地会搞旅游开发,修路,建观景台,盖民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偷猎者会知道。白色的长臂猿皮,在黑市上能卖多少钱?”
藏狐老师的脸白了。
林墨看着他。“你耗费了这么多的精力和功夫想见它。你知道它最怕什么吗?”
藏狐老师没有回答。他知道。
作为动物学家,他比任何人都知道。
它最怕的不是雾,不是雨,不是哀牢山的冬天——它怕人。它怕被发现。怕被知道。怕那些论文、那些命名、那些科考队、那些游客、那些偷猎者。
怕被找到。
藏狐老师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相机。屏幕还亮着,那张白猿歪着头的照片还在。它看着镜头,眼睛是深褐色的,湿漉漉的,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石头。它不怕他。它不知道这个举着相机的人,正在用它的照片写论文,给它命名,把它介绍给全世界。
藏狐老师的手指搭在删除键上,但没有按下去。
他坐在那里,突然沉默了。
久到雾开始散了,久到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久到林墨重新生了一堆火,把凉了的茶倒掉,重新泡了一杯,放在他手边。
“你第一天看到它的时候,”藏狐老师终于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你就在想这些?”
林墨点点头。
“你每天去看它,不是因为你故意在瞒着我,而是在故意瞒着直播间的镜头。”藏狐老师抬起头,看着林墨,仿佛能看穿他的心,“你要确认它安全。你应该还跟他打了交道,如果你和它相熟的话,那么这几天过去了,你甚至有可能找到一整个白猿族群?!!!”
林墨看了看藏狐老师,嘴角扬了扬。
作为学者,藏狐老师的敏锐度终于突破荒野的枷锁,重新回归。
“你带我来,是因为你想让我看到它。但你又怕我——”藏狐老师停了一下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怕我把这一切说出去。”